皇子一年只放一天假

先说一个会让很多父母坐不住的事实。

清朝的皇子，六岁上学，凌晨三到五点进书房，下午三到五点才放，一年只有大年初一这一天不上课。这不是野史，是三个在宫里当过差的人，各自写下来的。

今天的人说「贵族教育」，脑子里多半是钢琴、马术、餐桌礼仪。翻开古书会发现，中国古代的贵族教孩子，最先教的不是优雅，是吃苦。

「贵族」在这里取宽的意思：周代的国子和世家子弟，汉代的功臣外戚，六朝的门阀，唐宋明清的皇子宗室和将相之家。他们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孩子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有。怎么让一个什么都有的孩子长出毅力、勇气和本事，是这些人琢磨了三千年的题。

下面这些，都是古人真做过的事。每条都附了它出自哪一句原文，你可以自己去查。

一、先吃苦

逸 · 周公给侄子的第一课：先知道种地有多苦

周公辅佐年幼的周成王，写过一篇文章专门教他怎么当王。开头第一句，不讲礼，不讲天命，讲种地。

文章的名字叫《无逸》——别贪安逸。周公说：你看那些老百姓，父母辛辛苦苦种地，儿子不知道种地有多难，就去享福、说大话，还嫌父母老土。然后他把殷朝几个好王点了一遍：高宗武丁做太子的时候，长期在外面干活，跟平民混在一起，所以在位五十九年；后来的王生下来就享福，在位的年头只剩「或十年，或七八年，或五六年，或四三年」。

这篇文章后来成了教太子的标配。一两千年后，唐太宗和朱元璋教儿子，开口还是这几句（见下面）。

这一课皇帝自己也在用。 康熙三十五年（1696）命宫廷画家焦秉贞画《耕织图》四十六幅，每幅亲题一首诗。这一幅是「祭神」：秋收完了，农家在门口谢神。大英博物馆藏 · 公有领域。

先知稼穑之艰难，乃逸，则知小人之依。

先知道种地有多难，再去享受，才懂老百姓靠什么活着。

——《尚书·无逸》· 全库命中 127 部

其在高宗，时旧劳于外，爰暨小人。

殷高宗做太子时，长期在外面劳作，和平民在一起。

——《尚书·无逸》· 全库命中 114 部

绩 · 宰相家的老太太，还在自己纺线

鲁国大夫公父文伯下朝回家，看见母亲敬姜在纺线。他说：我们这样的人家，您还亲自纺线，季孙知道了会以为我不孝顺。

老太太先叹了口气：鲁国要亡了吧，让你这样的小孩子做官，却没人教过你道理。然后讲了一段话，是先秦贵族家教里最完整的一套「劳动哲学」：古代圣王故意把人安置在贫瘠的地方，因为「沃土之民不材」——土地太肥，人就废了。接着她把从天子到老百姓每天该干什么排了一遍，结论是「自庶人以下，明而动，晦而休，无日以怠」，没有一个人有资格偷懒。

孔子听说以后说：弟子们记下来，季家这位夫人不放纵。

夫民劳则思，思则善心生；逸则淫，淫则忘善，忘善则恶心生。

人一劳动就会动脑子，动脑子就生善心；一闲下来就放纵，放纵就忘了善，忘了善就生恶念。

——《国语·鲁语下》· 全库命中 80 部

君子能劳，后世有继。

当家的人能吃苦，后代才接得上。

——《国语·鲁语下》敬姜引她婆婆的话 · 全库命中 25 部

财 · 太子的老师告老还乡，把赏钱全花光

汉宣帝的太子太傅疏广退休，皇帝和太子一共赏了七十斤黄金。他回到老家，天天摆酒请族人乡亲，隔三差五问家里：金子还剩多少？赶紧卖了接着请。

子孙急了，托一位老人去劝他：好歹留点买田置宅。疏广的回答，两千年后还有人拿来教育富二代。

贤而多财，则损其志；愚而多财，则益其过。

孩子有本事，钱多了会磨掉志气；孩子没本事，钱多了会放大过错。

——《汉书·疏广传》· 全库命中 75 部

他接着说：家里有旧田旧屋，让子孙自己下地，够吃够穿，跟普通人一样就行。再给他们添钱，只是教他们懒。

履 · 一个贵公子，被老头折腾了三回

张良是韩国五代相门之后，年轻时散尽家财雇刺客刺杀秦始皇，失败后逃到下邳。

有一天他在桥上散步，一个穿粗布衣的老头走过来，故意把鞋踢到桥下，冲他说：小子，下去把鞋捡上来。张良愣住，想揍他。看他年纪大，忍了，下去捡。老头又说：给我穿上。张良跪着给他穿上，老头笑着走了。

走出一里地，老头又回来：孺子可教。五天后天亮，在这儿见我。五天后张良天亮到，老头已经在了，骂他迟到，再约五天。第二次鸡叫就去，还是晚。第三次张良半夜就去等，老头来了才说：这就对了。然后给了他一部兵法。

苏轼后来专门写了一篇文章讲这件事。他说老头的用意不在那本书：张良才华有余，但度量不够，老头是在「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」，把一个只会拔剑的少年，磨成一个能忍住等机会的人。他还补了一句：刘邦和项羽的差别，就在能忍和不能忍之间，这是张良教的。

桥上的老头，桥下的鞋。 颐和园长廊彩画《张良进履》，约十九世纪末。这个故事在中国画了两千年，画的从来不是那本兵法，是弯腰捡鞋的那一下。摄影 shizhao · 公有领域。

良鄂然，欲殴之。为其老，彊忍，下取履。

张良吃了一惊，想揍他。看他年纪大，硬忍住，下去捡鞋。

——《史记·留侯世家》· 全库命中 186 部

夫老人者，以为子房才有余，而忧其度量之不足，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，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。

那位老人认为张良才华有余、度量不足，所以狠狠挫一挫他年轻气盛的锐气，让他能忍小气、成大事。

——苏轼《留侯论》· 全库命中 12 部

反面是项羽。项家世代是楚国大将，叔父项梁亲自教他：学写字，没学成；改学剑，又没学成；项梁生气，他说剑只能对付一个人，要学就学万人敌。于是教他兵法，他「略知其意，又不肯竟学」——又没学完。

项籍少时，学书不成，去学剑，又不成。

项羽小时候，学写字没学成，改学剑，又没学成。

——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· 全库命中 2 部以上

简 · 两根竹简，考三年

赵简子是春秋末年晋国最有权势的大夫。他要在两个儿子里选继承人，想了一个办法：把训诫的话写在两根竹简上，一人一根，说：记住。

三年以后他问。大儿子伯鲁背不出来，竹简也早丢了。小儿子无恤背得滚瓜烂熟，从袖子里把竹简掏出来。

于是立无恤。他就是后来灭掉智氏、奠定赵国的赵襄子。考的不是聪明，是三年不松劲。

三年而问之，伯鲁不能举其辞，求其简，已失之矣。问无恤，诵其辞甚习，求其简，出诸袖中而奏之。

三年后问起来，伯鲁说不出竹简上的话，竹简也丢了。问无恤，他背得很熟，竹简从袖子里拿出来呈上。

——《资治通鉴》卷一 · 全库命中 18 部

鸡 · 半夜鸡叫就起来练剑

祖逖家是北方大姓，「世吏二千石」，相当于世代省部级。他十四五岁还不爱读书，哥哥们都替他发愁。后来他和刘琨一起做官，两人睡一张床，半夜听见野鸡叫，祖逖踢醒刘琨：这不是坏声音。两个人起来舞剑。

陶侃在广州当刺史，没事干，每天早上把一百块砖搬到书房外面，晚上再搬回来。人问他干什么，他说：我将来要去收复中原，现在过得太舒服，怕到时候扛不住事。

中夜闻荒鸡鸣，蹴琨觉曰：此非恶声也。因起舞。

半夜听见野鸡叫，踢醒刘琨说：这不是坏声音。于是起来舞剑。

——《晋书·祖逖传》· 全库命中 61 部

吾方致力中原，过尔优逸，恐不堪事。

我正要去收复中原，现在过得太安逸，怕到时候扛不住事。

——《晋书·陶侃传》· 全库命中 44 部

饭 · 唐太宗吃饭时问太子：你知道这碗饭是什么吗

唐太宗对太子的老师说过一句话：我十八岁还在民间，老百姓的难处全都见过；太子生在深宫，老百姓的难处一点都没见过。

贞观十八年他说：古人有胎教，我没空；但立了太子以后，碰到什么就拿什么教。吃饭的时候问：你知道饭吗？骑马的时候问：你知道马吗？坐船的时候问：你知道船吗？在歪脖子树下休息的时候问：你知道这棵树吗？

太子每次都答不知道。然后他一样一样讲。

见其临食将饭，谓曰：汝知饭乎？对曰：不知。曰：凡稼穑艰难，皆出人力，不夺其时，常有此饭。

看他要吃饭，问：你知道饭是什么吗？答：不知道。说：种田多难，全靠人力；不耽误农时，才一直有这碗饭吃。

——《贞观政要·教戒太子诸王》· 全库命中 5 部

马，是「能代人劳苦者」，不能把它的力气用光。船，是君；水，是百姓；水能载舟，也能覆舟。弯的树，拿墨线一弹就直；君王再糊涂，肯听劝就能圣明。

田 · 朱元璋把十三岁的太子送出去走田埂

1367 年十月，朱元璋还没当皇帝，正派大军北伐。他把长子朱标（十三岁）、次子朱樉（十二岁）叫来，派他们去老家临濠祭祖。临走的话，几乎是《无逸》的白话版。

他说：商高宗、周成王为什么是好皇帝？因为一个「旧劳于外，知民疾苦」，一个从小听《无逸》。你们生在富贵里，没吃过苦，人一安逸就骄惰。所以让你们去附近的州县走一走、看一看。

因道途之俭［险］易以知鞍马之勤劳，观小民之生业以知衣食之艰难，察民情之好恶以知风俗之美恶。

走一走难走的路，知道骑马有多累；看一看老百姓怎么谋生，知道衣食有多难；看一看民心向背，知道风俗好坏。

——《明太祖实录》吴元年十月 · 全库命中 7 部

还要他们到了老家去找父老，问我当年起兵渡江的事，记在心里，知道创业不容易。

劳 · 康熙：享福的人，连累都不会受

康熙给儿子们留下一本《庭训格言》，里面有一条，把三千年的「无逸」说成了大白话。

说这些话的人。《康熙帝读书像》轴，1699 年，康熙四十五岁。身后一排书架，膝前摊着一本书。故宫博物院藏 · 公有领域。

世人皆好逸而恶劳，朕心则谓人恒劳而知逸。若安于逸，则不惟不知逸，而遇劳即不能堪矣。……圣人以劳为福，以逸为祸也。

人人都喜欢安逸、讨厌劳累。我的看法是：人要常常劳累，才知道什么叫安逸。一直安逸的人，不但不懂什么叫安逸，碰到一点累就扛不住。所以圣人把劳当福，把逸当祸。

——《圣祖仁皇帝庭训格言》· 全库命中 2 部

同一本书里还有一条很具体：贵人都能长时间端坐不动。康熙说自己从小登基到老，跟大臣议事、跟文臣讲书、跟家里人闲聊，一律「俨然端坐」，这是「自幼习成」的。他引孔子的话：少成若天性，习惯如自然。

他对主持武举殿试的大臣说过一句更直接的：

凡人必耐得劳苦，乃能有成。不耐劳苦，到处无用。

人一定要吃得了苦，才能有成就。吃不了苦，到哪儿都没用。

——《清圣祖实录》· 全库命中 5 部

寅 · 皇子一年只放一天假

三本清人笔记，三个角度，写的是同一张课表。

昭梿是宗室，他写：本朝皇子六岁进上书房，书房在乾清宫左边，离皇帝近，方便随时查看。规定卯时进、申时出——早上五到七点进，下午三到五点出，学五经、史记汉书、策问、诗赋，禁止学八股。每天的诗赋功课，再冷再热都不停。

吴振棫写得更细：凌晨三点到五点到书房，先学满文、蒙古文，学完才学汉文。一年里只有大年初一不上课；除夕和前一天，上午九到十一点可以放学。王公大臣见了皇子都要双膝跪，只有上书房的师傅拱手不跪。

赵翼是在军机处值早班的人，他写的是亲眼所见：五更天进宫，部院百官一个都没到，他自己困得靠着柱子打盹，远远看见一点白纱灯进了隆宗门——那是皇子进书房了。

从那间书房里走出来的人。《雍正帝读书像》，清宫廷画家绘。雍正是康熙的第四个儿子，这是他在书房里的样子。公有领域（Wikimedia Commons）。

寅刻至书房，先习满洲、蒙古文毕，然后习汉书。……惟元旦免入直，除夕及前一日，巳刻准散直。

凌晨三到五点到书房，先学满文蒙文，再学汉文。只有大年初一不上课；除夕和前一天，上午九到十一点可以放学。

——吴振棫《养吉斋丛录》· 全库命中 1 部

定制，卯入申出……日课诗赋，虽穷寒盛暑不辍。

规定卯时（早上五到七点）进、申时（下午三到五点）出……每天的诗赋功课，再冷再热都不停。

——昭梿《啸亭杂录》· 全库命中 9 部

吾辈穷措大专恃读书为衣食者，尚不能早起，而天家金玉之体乃日日如是。

我们这些靠读书吃饭的穷书生都起不了这么早，皇家的金枝玉叶却天天如此。

——赵翼《檐曝杂记》· 全库命中 1 部

赵翼顺手比了一下明朝：皇子十几岁才出阁读书，老师讲一会儿就走，其余时间跟太监宫女待在一起。

二、练胆子

猎 · 打猎就是军训

你以为古代贵族打猎是娱乐。

不是。春天叫蒐，夏天叫苗，秋天叫狝，冬天叫狩，一季一次，都挑农闲的时候，为的是「讲事」——练兵。打完回来要整队、庆功、清点猎物，按功劳排座次，分清贵贱长幼。这是阅兵，不是郊游。鲁隐公要去看人捕鱼，大夫臧僖伯就是拿这套话劝他：不是练兵的事，国君不该去。

唐太宗写给太子的《帝范》里有一章就叫《阅武》，说的还是「农隙讲武」，并且引孔子的话：不教老百姓打仗，等于抛弃他们。

打猎是全家出动的大事。 刘贯道《元世祖出猎图》局部，1280 年。忽必烈一身白裘骑在马上，周围是弓箭手、猎鹰和猎豹。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· 公有领域。

故春蒐夏苗，秋狝冬狩，皆于农隙以讲事也。三年而治兵，入而振旅，归而饮至，以数军实。

春蒐、夏苗、秋狝、冬狩，都是趁农闲练兵。三年一次大演习，回来整队、庆功、清点战果。

——《左传·隐公五年》· 全库命中 119 部

戈 · 贵族孩子的课表：十岁住校，不许穿丝绸

《礼记·内则》留下了一张周代贵族孩子的成长表，具体到岁。

六岁学数数和方位。七岁男女不同席。八岁出门进门、吃饭坐席，一律让长辈先，开始学「让」。九岁学看日历。十岁离家，跟老师住在外面，学写字记事，不许穿丝绸的衣裤。十三岁学音乐、背诗、跳文舞。十五岁跳武舞、学射箭驾车。二十岁行冠礼，才可以穿丝绸和皮衣。

《曲礼》另有一条：「童子不衣裘裳」，小孩不穿皮袍。一个贵族孩子从十岁到二十岁，丝绸和皮草都不许上身。

课程里的「干戈」是真兵器——盾和戈，春夏学；「羽籥」是羽毛和竹管，秋冬学。一年里一半时间练武舞。《周礼》把贵族子弟要学的六艺列得很全，射有五种射法，驾车有五种技术，其中一种叫「逐水曲」，沿着弯弯曲曲的河岸飞驰而不掉下去。

还有一条今天看很意外：王太子、诸侯的太子、卿大夫的嫡子，和从平民里选出来的优秀青年，在同一所学校上学，座位按年龄排，不按出身。

十年，出就外傅，居宿于外，学书记，衣不帛襦裤……十有三年，学乐诵诗，舞勺，成童，舞象，学射御。

十岁离家跟老师住，学写字记事，不许穿丝绸的内衣裤……十三岁学音乐、背诗、跳文舞；十五岁跳武舞、学射箭驾车。

——《礼记·内则》· 全库命中 240 部

凡学世子，及学士，必时。春夏学干戈，秋冬学羽钥。

教世子和贵族子弟都按季节来：春夏学盾和戈的武舞，秋冬学羽毛和籥的文舞。

——《礼记·文王世子》· 全库命中 108 部

王大子，王子，群后之大子，卿大夫元士之适子，国之俊选，皆造焉。凡入学以齿。

王太子、王子、诸侯的太子、卿大夫的嫡子，和从平民里选上来的优秀青年，都到这里上学。入学一律按年龄排。

——《礼记·王制》· 全库命中 45 部

兵 · 高欢派铁骑假装偷袭自己的儿子

高欢是东魏的实际统治者，北齐的奠基人。他想看看几个儿子的脑子和胆子，做了两个测试。

第一个：每人发一团乱丝，叫他们理顺。别人在那儿慢慢解，二儿子高洋抽刀砍断，说：乱的就该砍。高欢点头。

第二个：给每个儿子配一队兵，分头出城，然后派大将彭乐带着披甲骑兵假装突袭。大儿子高澄他们都吓慌了，高洋整队迎战，彭乐摘下头盔说这是演习，他照样把彭乐抓了献上来。

高欢对长史说：这个儿子脑子比我强。

又各配兵四出，而使甲骑伪攻之。世宗等怖挠，帝乃勒众与彭乐敌，乐免胄言情，犹擒之以献。

又给每个儿子配兵分头出城，派披甲骑兵假装攻打。高澄他们都慌了，高洋整队迎战；彭乐摘下头盔说明是演习，他照样把彭乐抓了献上。

——《北齐书·文宣帝纪》· 全库命中 14 部

补一句：高洋后来成了北齐开国皇帝，也成了史书上有名的暴君。试胆试出来的是胆，不是德。这一点古人自己也清楚，下面会讲到。

将 · 曹操问儿子们：你们想干什么

曹彰从小善于射箭驾车，力气大，徒手跟猛兽搏斗。曹操压他：你不想着读书学圣贤，就爱骑马击剑，这是一个人的本事，有什么了不起？逼他读《诗》《书》。曹彰私下跟左右说：大丈夫要当卫青、霍去病，带十万骑兵驰骋沙漠，立功封号，当什么博士？

有一次曹操问儿子们各自想干什么。曹彰说：想当将军。曹操问：怎么当？他答了一段话，曹操大笑。

后来曹操真派他去打乌丸。临走时告诫：在家是父子，领了差事就是君臣，一切按王法办。曹彰出去打了胜仗，回来见父亲，哥哥曹丕教他：别自夸，把功劳推给将领。他照做，曹操高兴得揪着他的黄胡子说：黄须儿竟大奇也。

太祖尝问诸子所好，使各言其志。彰曰：好为将。太祖曰：为将奈何？对曰：被坚执锐，临难不顾，为士卒先；赏必行，罚必信。太祖大笑。

曹操问儿子们各自想做什么。曹彰说想当将军。怎么当？穿铠甲拿兵器，遇到危险不退，冲在士兵前面；该赏一定赏，该罚一定罚。曹操大笑。

——《三国志·任城威王彰传》· 全库命中 9 部

殇 · 一个童子战死，孔子说：别按小孩葬

古代未成年人死了叫「殇」，丧礼规格比成年人低。

鲁哀公十一年，齐国打过来，鲁国贵族公为带着他宠爱的童子汪锜同一辆战车上阵，两个人都战死了。鲁国人不知道该不该按「殇」办汪锜的丧事，去问孔子。

孔子说：能拿起武器保卫国家，可以不算殇。

公为与其嬖僮汪锜乘，皆死，皆殡。孔子曰：能执干戈以卫社稷，可无殇也。

公为和他宠爱的童子汪锜同车作战，都战死了。孔子说：能拿起武器保卫国家，可以不按未成年人的规格下葬。

——《左传·哀公十一年》· 全库命中 97 部

暇 · 贵族的勇敢，叫「从容」

晋楚鄢陵大战，晋国大将栾书的儿子栾鍼在战场上看见楚国主帅子重的旗帜，跑去跟晋厉公请求：派个人去给子重敬酒。

理由是这样的：我上次出使楚国，子重问我晋国人的勇敢是什么样。我说，喜欢人多而整齐。他问还有呢。我说，喜欢从容。现在两国交战，不派使者是不整齐，说过的话不算数是不从容。请让我去。

晋厉公答应了。使者端着酒到楚军阵前，子重说：这位先生在楚国跟我说过这话，果然说到做到。喝了酒，接着擂鼓开战。

子重问晋国之勇。臣对曰：好以众整。曰：又何如？臣对曰：好以暇。

子重问晋国人的勇敢是什么样。我说：喜欢人多而整齐。他问还有呢。我说：喜欢从容。

——《左传·成公十六年》· 全库命中 59 部

同一个时代，周朝大夫单襄公观察一个十来岁的晋国公子，预言他将来能得到晋国。他看的是这些：站着不歪，看东西不乱转，听人说话不耸肩，说话不离题；说到勇敢，一定说到节制。这个少年几年后回国，成了晋悼公，晋国在他手里重新称霸。

立无跛，视无还，听无耸，言无远……言勇必及制。

站着不歪，看东西不乱转，听话不耸肩，说话不离题……说到勇一定说到节制。

——《国语·周语下》· 全库命中 14 部

射 · 康熙说：教我射箭的人，从来不夸我

康熙在《庭训格言》里讲过自己学射箭的事：小时候教他的老臣，从来不说他射得好。别人都说好，只有这个人说不行。康熙说：所以我骑射才能精熟。你们千万别被奉承话骗了，做什么学问都要这么想。

他还总结：骑射这件事必须从小练，没有不会骑马却能射得好的；满洲、蒙古的孩子十几岁就能驰骋，因为从小就在马背上。

实录里记着他带儿子们练的场面。亲征噶尔丹前的一次大阅兵，皇太子和诸皇子全部穿甲，阅完兵回到行宫前，父子一起「擐甲骑射」，骑着射两轮、站着射两轮，都中靶。

到乾隆的时候，赵翼在行宫亲眼看见：皇次孙绵恩八岁，小弓小箭，一发中靶，再发再中。乾隆高兴，说再中一箭赏黄马褂。果然又中，孩子收起弓箭跪在前面不说话。乾隆问你要什么，他还是跪着不说。乾隆大笑，叫人拿黄马褂给他穿，一时找不到小号的，拿大的裹着抱走了。

康熙的孙子，二十九岁。 郎世宁《乾隆帝大阅图》，1739 年。戎装、弓、箭囊俱全，这是乾隆即位第四年在南苑阅兵时的样子。故宫博物院藏 · 公有领域。

朕幼年习射，□旧人教射者断不以朕射为善，诸人皆称曰善，彼独以为否，故朕能骑射精熟。尔等甚不可被虚意承顺赞美之言所欺。

我小时候学射箭，教我的老臣从不说我射得好；别人都说好，只有他说不行，所以我骑射精熟。你们千万不要被奉承话骗了。

——《圣祖仁皇帝庭训格言》· 库本此句有一字不清，照录 · 全库命中 1 部

三、长本事

质 · 触龙说赵太后：不让儿子立功，就是害他

秦国攻赵，赵国向齐国求救，齐国说：要把太后最小的儿子长安君送来做人质，才出兵。太后不肯，大臣劝，她放话：谁再提这事，老妇唾他的脸。

左师触龙去见她，先聊脚疼，聊饭量，然后说：我的小儿子十五岁，不成器，我老了，想托您让他进宫当个卫士。太后说：男人也疼小儿子？触龙说：比女人还疼。接着问：您觉得您疼女儿燕后，比疼长安君多，还是少？

然后他讲了一个道理：赵国立国以来，封了那么多王子王孙，现在还有哪一家在？没有。不是他们都不好，是「位尊而无功，奉厚而无劳」，手里还攥着一堆宝贝。您现在给长安君高位、好地、重器，却不趁您在的时候让他为国立功，哪天您不在了，他拿什么在赵国立足？

太后说：好，随你安排。长安君去了齐国，齐国出了兵。

父母之爱子，则为之计深远。

父母疼孩子，要替他想得远。

——《战国策·赵策四》· 全库命中 18 部

位尊而无功，奉厚而无劳，而挟重器多也。今媪尊长安君之位，而封之以膏腴之地，多予之重器，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。一旦山陵崩，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？

地位高却没功劳，俸禄厚却没出过力，手里还攥着那么多宝贝。您现在给长安君高位、肥地、重器，却不趁现在让他为国立功。哪天您不在了，他拿什么在赵国立足？

——《战国策·赵策四》· 全库命中 33 部

刀 · 子产：还不会拿刀，就让他切肉

郑国执政子皮想让一个叫尹何的年轻人去管一个邑。子产说他太年轻。子皮说：他老实，我喜欢他，不会背叛我，让他去边干边学嘛。

子产说：喜欢一个人，是想对他好。你喜欢他就把政务交给他，等于一个人还不会拿刀，你让他去切肉，他只会伤到自己。然后说了一句流传两千多年的话：只听说学好了再去做官，没听说拿做官来学习的。

侨闻学而后入政，未闻以政学者也。……譬如田猎，射御贯则能获禽，若未尝登车射御，则败绩厌覆是惧，何暇思获？

我只听说学好了再去做官，没听说拿做官来学习的。就像打猎，射箭驾车熟练了才能打到猎物；从没上过车的人，光怕翻车就来不及，哪还顾得上猎物？

——《左传·襄公三十一年》· 全库命中 101 部

艺 · 邓禹十三个儿子，一人学一门本事

邓禹是光武帝刘秀的头号功臣，云台二十八将排第一，封高密侯，食邑四个县。天下太平以后，他有意躲开名利，十三个儿子，叫每人专学一门本事。花的是封地的收入，不另外置产业。

《后汉书》说他家「修整闺门，教养子孙，皆可以为后世法」。清初顾炎武在《日知录》里专门把这条提出来，当作东汉功臣家风的代表。

有子十三人，各使守一艺。修整闺门，教养子孙，皆可以为后世法。资用国邑，不修产利。

十三个儿子，每人专学一门本事。家规整齐，教养子孙，都可以当后世的榜样。花封地的收入，不另外经营产业。

——《后汉书·邓禹传》· 全库命中 17 部

令 · 曹操下令：小时候疼你没用，长大能干才用你

曹操有一道命令，后人叫《诸儿令》。他说：寿春、汉中、长安三个地方，我打算各派一个儿子去督领，要选孝顺、听命令的，现在还不知道用谁。

儿虽小时见爱，而长大能善，必用之。吾非有二言也，不但不私臣吏，儿子亦不欲有所私。

儿子小时候就算我疼他，长大了得真有能耐我才用。我说话算数：不偏私手下官吏，对儿子也不偏私。

——《太平御览》引曹操《诸儿令》· 全库命中 1 部

三个重镇摆在那儿，谁去，看表现。这是公开竞争。

远 · 孔子不教自己的儿子

孔子的学生陈亢问孔子的儿子伯鱼：老师有没有单独教过你什么？伯鱼说没有。只有两次，父亲一个人站在院子里，我快步走过，他问：学《诗》了吗？没有。不学《诗》，不会说话。我就去学《诗》。另一次问：学《礼》了吗？没有。不学《礼》，立不住。我就去学《礼》。

陈亢回去很高兴：问一件事知道了三件——要学《诗》，要学《礼》，还知道了君子跟自己的儿子保持距离。

孟子把这件事讲成了道理：教人必须用正道，孩子做不到，父亲就要发火，一发火，父子就伤了。所以古人交换儿子来教。

谢安的夫人问谢安：怎么从来没见你教孩子？谢安说：我一直在用自己教。

古者易子而教之，父子之间不责善。责善则离，离则不祥莫大焉。

古人交换儿子来教。父子之间不互相要求做到最好；一要求，感情就疏远了，没有比这更糟的。

——《孟子·离娄上》· 全库命中 80 部

谢公夫人教儿，问太傅：那得初不见君教儿？答曰：我常自教儿。

谢安的夫人教孩子，问谢安：怎么从没见你教过孩子？谢安说：我一直在用自己教孩子。

——《世说新语·德行》· 全库命中 12 部

友 · 敬姜看了一眼儿子的朋友

还是那位纺线的老太太。儿子文伯从学校回来，她在旁边看。看见儿子的朋友上堂时从后面的台阶下去倒着走，捧着剑、摆正鞋，像伺候父兄一样伺候他。文伯自己觉得挺好，我是大人了。

敬姜把他叫过来数落：武王、齐桓公、周公，哪一个不是去结交比自己强的人？你年纪这么轻、地位这么低，来往的全是伺候你的人，你不会有长进，这是明摆着的。

文伯谢罪，从此找严格的老师、贤能的朋友去侍奉，来往的都是白发老人，他亲自给人端饭。敬姜说：这才算成人了。

今以子年之少而位之卑，所与游者，皆为服役。子之不益，亦以明矣。

你年纪这么轻、地位这么低，来往的却都是伺候你的人。你不会有长进，这是明摆着的。

——《列女传·母仪》· 全库命中 7 部

四、反过来做的，下场都写着

宠 · 石碏：骄、奢、淫、泆，都是宠出来的

卫庄公宠爱小妾生的儿子州吁，州吁喜欢摆弄兵器，庄公不管。大夫石碏去劝，说了一段话，是中国最早的「溺爱理论」。

臣闻爱子，教之以义方，弗纳于邪。骄、奢、淫、泆，所自邪也。四者之来，宠禄过也。

我听说爱孩子，要教他正道，别让他走歪。骄傲、奢侈、放纵、懒散，都是走歪的起点；这四样从哪儿来？宠太过，给太多。

——《左传·隐公三年》· 全库命中 41 部以上

庄公不听。后来州吁杀了哥哥卫桓公自立，石碏设计把他杀了，连自己跟着州吁混的儿子也一起杀了。

狱 · 赵高教胡亥的，是砍人

贾谊总结过周朝为什么长久、秦朝为什么短命，落点在太子教育上。

周朝的太子一生下来，身边全是正人，「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无正也」，就像在齐国长大不能不说齐国话。成年以后有史官记过、有人减他的饭、有人击鼓进谏，天天被人批评，所以「习与智长，化与心成」——习惯跟着智慧一起长，教化跟着心一起成。

秦朝呢？让赵高教胡亥，教的是断案，学的全是砍人割鼻灭三族。

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，所习者非斩劓人，则夷人之三族也。故今日即位，明日射人。

让赵高教胡亥，教的是断案，天天学的不是砍人割鼻子，就是灭人三族。所以他今天即位，明天就拿人当箭靶。

——贾谊《新书·保傅》· 全库命中 53 部

贾谊的结论：不是胡亥天生坏，是教他的人、教的东西不对。「习与智长，化与心成」这八个字，是汉代人对贵族教育的总结。

习与智长，故切而不愧，化与心成，故中道若性。

习惯跟着智慧一起长，所以被人批评也不觉得丢脸；教化跟着心一起成，所以走正道像出于天性。

——贾谊《新书·保傅》· 全库命中 113 部

粉 · 梁朝的贵公子：熏香敷粉，见了马以为是老虎

颜之推亲身经历了梁朝灭亡，他写的是亲眼所见。

梁朝全盛的时候，贵族子弟没几个有学问，流行一句顺口溜：「上车不落则著作，体中何如则秘书」——只要上车不摔下来就能当著作郎，会写一句「身体怎么样」就能当秘书郎。他们熏香、剃脸、敷粉、涂胭脂，坐长檐车，踩高齿木屐，远远看去像神仙。

然后侯景之乱来了。这些人「肤脆骨柔，不堪行步，体羸气弱，不耐寒暑」，很多人直接死在仓皇逃命的路上。

有一位建康令叫王复，一辈子没骑过马，看见马嘶叫跳跃，吓得说：这明明是老虎，怎么叫马？

颜之推天天看见的场面。《北齐校书图》（宋摹本）局部。北齐的文士坐在榻上校书，宽袍解带，身边全是伺候的人。颜之推在北齐做了二十年官。波士顿美术馆藏 · 公有领域。

及离乱之后，朝市迁革……求诸身而无所得，施之世而无所用。被褐而丧珠，失皮而露质，兀若枯木，泊若穷流。

等到战乱一来，朝廷市面全变了……在自己身上找不到一样本事，拿到世上没有一样能用。像丢了珠子的穷人，像剥了皮的动物，呆得像枯木，散得像断流。

——颜之推《颜氏家训·勉学》· 全库命中 57 部

建康令王复性既儒雅，未尝乘骑，见马嘶歕陆梁，莫不震慑，乃谓人曰：正是虎，何故名为马乎？

建康县令王复是个文雅人，从没骑过马，看见马嘶叫跳跃就吓坏了，对人说：这明明是老虎，怎么叫马？

——颜之推《颜氏家训·涉务》· 全库命中 2 部以上

颜之推给自己孩子立的规矩，正好是反着来的：「教妇初来，教儿婴孩」，要教就从婴儿教起，几岁的时候就得「使为则为，使止则止」。父母要威严而有慈。他举了个例子：大司马王僧辩四十多岁、统兵三千，他母亲稍不如意还打他，所以他能成功业。

教妇初来，教儿婴孩。

教媳妇要从刚过门教起，教孩子要从婴儿教起。

——颜之推《颜氏家训·教子》引俗谚 · 全库命中 37 部

冰 · 一个十岁的王爷，为一块冰发火

颜之推还记了一个反面：北齐武成帝的儿子琅邪王，太子的亲弟弟，父母都偏爱他，吃穿用度跟太子一样。十来岁的时候，上殿看见御膳房给皇帝进新冰、果园献早李，他回去要，没要到，大怒：皇帝有的，我凭什么没有？后来他看宰相不顺眼，假传圣旨把宰相杀了，自己也被幽禁而死。

一百多年后司马光写《家范》，把这一类事归成一句话。

为人母者，不患不慈，患于知爱而不知教也。古人有言曰：慈母败子。

做母亲的，不怕不慈爱，怕的是只知道爱、不知道教。古人说：慈母败子。

——司马光《家范》· 全库命中 1 部

三千年换了什么，没换什么

朝代换了十几个，方法没怎么变：先让他吃苦，再让他见险，然后逼他拿真本事去换位置，而不是靠父亲给。

周公说「先知稼穑之艰难」，朱元璋说「以知衣食之艰难」，康熙说「不耐劳苦，到处无用」。触龙说「位尊而无功」是祸根，曹操说「长大能善，必用之」。隔着两千年，说的是一句话。

孟子早就把道理讲透了：「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，必先苦其心志，劳其筋骨。」这句人人会背。少有人注意的是他在《尽心》里补的另一句：真正有德行、有智慧、有本事的人，往往是从疾病患难里长出来的；只有那些孤臣孽子，操心操得深，考虑祸患考虑得远，所以能通达。

人之有德慧术知者，恒存乎疢疾。独孤臣孽子，其操心也危，其虑患也深，故达。

有德行、智慧、本事的人，往往是在患难里长出来的。只有那些不受宠的臣子和庶出的儿子，心操得深、祸患想得远，所以能通达。

——《孟子·尽心上》· 全库命中 151 部

贵族教孩子最难的地方就在这里：他们的孩子天生就不是孤臣孽子。所以要人为地造出苦、造出险、造出「没人替你」的处境。上面二十几条，做的都是这一件事。

这些是怎么核的

这一篇里的每一句古文，都逐字检索过一个 15,694 部古籍、约二十亿字的全文库（cn.jic.io）。每条源后面那个数字，是这个库里有多少部书包含这一模一样的句子。

这个数字不是真伪的度量，是流传的度量。「先知稼穑之艰难」出现在一百多部书里，是因为后世教太子的人一代代抄它、引它；曹操的《诸儿令》只在一部类书里保住一条，是一根独苗。标「以上」的，是候选书太多、没有逐部核完（最多核了 900 部），实际只会更多。

库本是简体、部分没有标点，引文照录，标点是我加的，原文里的音注删掉了。库方声明这些文本「系多年网络协作录入，未经系统校勘」，正式引用前请核对权威底本。

核不到的，没写进来：

康熙「读书必以一百二十遍为率」——库本《庭训格言》里没有这句。
《史记·赵世家》赵简子藏宝符于常山、无恤答「从常山上临代，代可取也」——库本正文没抓到，只有《索隐述赞》里「宝符临代」四个字。所以上面只用了《资治通鉴》里两根竹简那一段。
朱元璋让诸子出行「马行十七、步行十三」、穿麻鞋——《明实录》《明史》《明太祖宝训》都没有，疑是后人转述。
「君子之远其子」这一段，《论语》原文里孔子没有说明为什么。「古者易子而教」是孟子的解释，不是孔子的。